第二章
原洲、甘洲、肃洲三洲节度使、世袭镇西王李渊一脸阴沉的走出了书房,门外肃立的四名玄甲卫狠狠的一个立正,左手握拳用力的在胸口上一捶,震得那一身的玄色连环锁甲发出一串鸣响,李渊目不斜视的从卫士身边走过,脑海里依然转着自己的心思,同时习惯性的摆了摆手,玄甲卫这才放松下来,跟在他的身后向外走去。
正在步出内宫的李渊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在门槛前思索了一下,侧身对一名玄甲卫道:“去书塾把言成、言民、言吉叫出来,和刘先生说我带他们出去一趟,功课回来补上。”然后便不再多言,转过身去抬着头继续想他的心事。玄甲卫转身快步向东院走去,不多时便领着三个高矮不一少年回来了,领头的高个少年走到李渊右手侧施礼:“父王。”,身后的两名少年赶紧在大哥身边站好,也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父王!”
李渊依然望着天,却是想事想得入了迷,没有听见身边儿子们的声音,三名少年只好保持着鞠躬,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开始琢磨:这几天难道做了什么错事,或是这几天的策论兵法功课写得不好,父王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就这样足足等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李渊收回了自己的思绪,这才醒觉三个儿子已在身边躬了好一会儿了。李渊也不做声,只是把头侧过来扫了一眼,大儿子言成必恭必敬的躬着,目光定定的看着地上的青砖,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又刻板;次子言民也如大哥一样,只是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丝微笑,淡淡的;言吉才十二岁,所以已经快站不住了,脚不停的在微微的挪动,两眼也已经开始到处乱转了。李渊略一皱眉,把手挥了挥,然后抬腿走出了内宫,三个少年赶紧板直了腰,亦步亦趋的跟着父王走了出去。
再向前走就是银安殿,李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脸上带出欢喜的笑容,步子也开始轻快起来,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王爷驾到”,他大步流星的走进了殿内,迈步走上王座,青石台阶下一众文官武将拜倒在地,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三位少年等李渊坐下,群臣礼毕后,这才鱼贯而入,按长幼顺序立在王座下的台阶上。
李渊摆了摆手,让群臣平身,然后大声的说道:“王弟,听说这次神策军百人队潜出长城,奔袭三百里,终于击破呼儿翰的大营,斩首级近千?”
武将列前第一个黑衣黑甲的将军出列向上抱拳:“王兄,的确如此。半月前,我命一只百人队出巡长城以外,本只想在冬天前最后一次巡视阴山与长城之间,不料这只百人队在巡视期间竟然发现了呼儿翰部的踪迹,由于军情紧急,他们也来不及回来报信,于是擅做主张,除派一人回城关报信以外,全军就追踪了下去。结果在十天前于清定川上发现了呼儿翰部的大帐。经过查探,发现呼儿翰及其属军并不在营中,所以他们就在夜间偷袭了营帐,然后撤回了长城,呼儿翰部除了不在营中的人以外已经全部被斩杀。”
听完神策军主帅李靖的话,李渊还没来得及说话,文官列中已经有人出列跪倒,高声道:“王爷军威雄壮,此次竟然剿灭长期袭扰我边关的呼儿翰部大帐,真是托王爷的洪福啊。”话音未落,大半的官员已经跪倒在地,高呼王爷军威雄壮,千岁千岁千千岁了。一片颂声中李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渊,正遇上李渊的目光,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阴郁,李靖立刻低下头去,避开了李渊的直视,口中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
李渊等众人安静下来,挥手道:“神策军此次立下大功,就不追究什么擅离巡视路线这种小事了,毕竟军情紧急,这百人长当机立断也算是有些将才,下旨升为千人长,其它兵卒也都按军功封赏,具体的就由王弟会同原洲刺史定吧。另外通令三洲,大庆三天,各洲刺史去办吧。”众官员又一次拜倒,李渊见已经无事上奏,便散了众人,只命李靖留下。
等众官员全都退下,李渊这才从王座上站起来,但脸上的神情却从欢喜变成了阴沉,低声说了一句跟我回书房后便不再言语,转身离去。三位少年赶紧过来给李靖施礼,李靖一脸苦笑的拍了拍三个少年的肩膀,领着他们向内宫走去。
书房内李渊和李靖分主客位坐下,三个少年却只能站在李渊的右手侧,太监把茶水奉上,李渊挥了挥手,把屋内其它的人都打发出去。李渊端起茶却没有喝,手中拎着盏盖一边无意识的拨弄着茶叶一边沉吟着,李靖端过茶啜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茶几上,也开始拿着盏盖把玩了起来。整个书房顿时让人觉得阴沉沉的,让三个少年多少有些不安,言吉已经站了有大半个时辰,腿已经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于是略略的扭动了一下腰,脸上做出一付苦相,言成狠狠的瞪了言吉一眼,示意他站好,言民却冲着言成笑了笑,微微的摇了摇头,用下巴点了点李靖的方向,言成一看,原来李靖也正看着言吉,一脸的笑意。
李渊感觉到了屋里气氛微妙的变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再顺着他的眼光看了看三个少年,不禁又轻轻的皱了皱眉,却也不再沉默,终于开口问道:“言成,你怎么看这次大捷。”
李言成已经十七岁了,已经行了冠礼的他做为长子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世子,而生性端正的他也一直以世子的要求拘束着自己,一听父王如此问他,显然是想考较他的见识,李言成皱眉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此次大捷来得过于突然,但毕竟是一件好事,只是儿臣不明白为何父王要如此大作文章,竟然三洲大庆三天。”
“好事……唉……”李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李靖也微微的摇了头,显然李言成的回答没有让他们满意,言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眼中的光芒变得有些炽热。李靖看了看言民,却见他满眼的沉思,脸上虽然还是微笑,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了起来,李靖用手指轻轻的扣了扣扶手,示意李渊看看言民。李渊有些不情愿的扫了李靖一眼,然后转头问道:“言民你看呢?”
“儿臣也和大哥一样不太明白为何要大庆三天,至于这次大捷嘛……儿臣倒不觉得是个好事。”言民挺直了腰板,微笑着回复,双眼中的光芒更加的锐利,直视着李渊。
“哦?说来听听。”
“时已近冬,为何呼儿翰部出现在长城三百里以内,按往年的惯例来看,虽然草原上的冬天没有长城上那么厉害,但三百里内应该不见胡人,这是其一;二来无论呼儿翰部为什么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但此次虽有斩获却未能将呼儿翰部精锐男丁灭绝,如此灭族大仇更无不报之理。如果今年冬天其它部族借势灭了呼儿翰部倒也无事,但若让他们回过这口气来,其部又向来以骑射称绝于草原,只怕来年秋天,我三洲便要和呼儿翰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了。”言民侃侃而谈,见李靖眼中的鼓励越来越清晰,言语中的自信也越来越强,说到最后竟已负手而立了。
“嗯,能看清楚这一点也算是没有白费我一番心思,从那么远的地方将刘先生请来教你们。言成,任何的战事,无论是要发生的还是已经发生的,无论是胜了还是败了,都要考虑战事结果之外会如何,若只是专注于战事本身,那只是个小小的将才,你现在的眼光就太局限于领军作战,却没有着眼于大局。言民在这一点上比你要强啊。”李渊低头端起茶杯,一边饮了口茶,一边教训着李言成。言成低下头去,低低的应了声:是,父王,儿臣知道了。言民也赶紧重新垂手肃立,言吉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不再看了。
李渊轻轻的把茶盏盖上,手拍着茶几,也不知道在向谁说话,自顾自的道:“昨天我接到密旨,陛下与皇后将在十天后到达原洲,同来的还有太子罗成,平承公主罗珊,左仆射宇文化及……”
李靖皱起了眉头,“陛下怎么象搬家一样?莫非?”
李渊摇了摇头,“我也是昨天才接到旨意,陛下此次出巡并没有声张,一路轻车简行西来,路上几乎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来的原洲。陛下给我的信中说……”李渊抬起头来看了看,又改口说道:“你们几个先出去吧,回书塾把今天的功课补上才准吃中饭!”三个少年急忙应是,给父王和李靖施礼后这才退着出了书房,出了房门后三人才转过身来,一路向东院行去。
走到东院门口,言民刚要进院子,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后襟,并且用力的一扯,把言民带得一个踉跄,不过好在他习武很勤,退了两三步后立刻站稳了脚步。
“唐言民,小爷我告诉你,你再在父王面前显你的本事也是没用的。你这个不能着家姓的私生子一辈子也不可能继承王位,也敢在父王和王叔面前折大哥的脸面!”李言吉站在院口跳着脚指着唐言民大骂道。
李言成本已经进去了,听见李言吉的叫骂,立刻又折了回来,一把按住李言吉的肩膀道:“言吉,不要胡说,言成虽是外姓,不是你我一母同胞,但也是父王的血脉,你我的兄弟,你这般放肆让父王知道了又要吃家法。”
李言吉却依然叫嚣不停道:“大哥,你太老实了,这个唐言民也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种,父王认了他带他回王府就已经算他好命了,居然还事事与你争先,我可没你那么好脾气!天天装着笑脸拢络人心,我就看不惯这个野种!”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他们两身后传来,“言成、言民、言吉,还不回书塾把今日的功课背熟,莫非是先生我这几天没有打板子,你们就忘了痛了!”
李言成赶紧拉着言吉转过身来,深深的施了一礼道:“先生,我们刚从父王那回来,正要回书塾补上今日的功课,父王说了,没补上功课前不让吃饭。”
院内大柏树下转出一位身着灰色汉服的中年男人,白净的面庞上却有着几道深深的纹路,下巴上留着几缕长须,浓眉下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正是李渊亲自从千里之外的阳明山中请来的刘先生。他踱着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言成面前,看了一眼言成,口中淡淡的应道:“只是不能吃饭么?若今天不能背出功课,别说饭了,能不能躺着睡觉只怕也是个问题。还不快去?”
言成急忙答应了一声,拉着言吉就走。这刘先生也不知道父王是如何找回来的,学问自是极好,而且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兵书战策居然也是无一不精,只是脾气非常古怪,就是李渊来见他也要客客气气的对他行礼,很多事还要向他请教,并且对他言听计从,只要刘先生说的话,李渊立刻就派人去办,从不拖延,更不要说拒绝了。
刘先生走出东院,看着站在门外的唐言民,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光,“言民,还记得我前日说的那一课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唐言民躬身答道,“你所学所做可有一件是为他人?”刘先生继续问道,“没有,弟子一心只想学有所成,至于为了谁……学生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明白这世间道理才学的。”
“那就是了,自强而不争,是为君子,其它人说什么与你何干,你所学所做可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么?”
唐言民挺起了胸膛道:“不,先生,学生明白了。”
“嗯,你也赶紧去吧,我还要去王爷那商量点事。”刘先生说着走过唐言民身边,突然站了下来,略一停顿,又低声的说道:“其实……有时不能着家姓并不一定是件坏事,说不定有时候能保住你的性命。”说完这话,不再管呆立在门边的唐言民,径自往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