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房中李渊和李靖都各自端着茶盏沉思着,直到刘先生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只是向李渊略一抱拳,再向李靖点了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然后径自走到右下首的座位上坐下了。太监进来奉上茶水立刻便退了出去,李渊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刘先生,刘先生接过来却不先看,伸手欲递给李靖,李靖摆了摆手口中说道:“大哥,子川兄,若是平常时节,呼尔翰部即使突然出现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只是此次却单单在这陛下将至的时候,而且据最后的战报,当时大帐营寨中只有极少的守卫,其它全是妇孺老弱,所谓大捷其实不过是捡了个漏。”
“放在往常,捡个这么大漏倒也可喜可贺,呼尔翰此人心怀大志,三年前还只是个三四十人的破落小族,不过千日就被他发展成上万精骑,近五万人口的大部族,三个月前还与黄金部族脱木帖族的格格订了亲,假以时日必是我中原的心腹大患。”刘先生接着李靖的话慢慢的的道来,“但这都是以后的事,倒也急不来,眼下真正有麻烦的只怕不在长城外,而在长城内。”
李渊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也轻声道:“子川果然看出来了。”
李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自己大哥,再看看刘先生,见两人皆不再言语只是互相点头,不禁恨声道:“你们两别老是做出一付心有灵犀的样子好不好,都几十年了,让我总是怀疑到底我和大哥是两兄弟还是你和大哥是两兄弟。”
两人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书房中的气氛也终于不再那么压抑,李渊笑着指着自己的弟弟骂道:“你这个家伙,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么爱胡说八道。”
刘先生笑得脸都红了,不得不以手抚胸半晌这才喘过气来,“好久没有笑得如此爽快,天天板着脸对着你家那群孩子,倒真是让我忘了自己还能如此用力的笑,多亏了药师今日之言啊。想当年我们年少轻狂,日日嬉戏之时,可曾想到原来大了以后会连笑也忘了。”言语间不知不觉又带上了一丝的惆怅,李渊似乎也被这话带入了回忆中,笑容也渐渐的淡了下来。
李靖见好不容易活络了一些的气氛又要阴沉,只怕大哥想起当年那场惨痛,只得转过话题道:“你们也大不了我几岁,要说起惨来,我这个不能娶妻成家的人才更应该哭丧着脸吧,别拿这些劳什子的话来塘塞我了,赶紧给我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好回去安排军务。”
刘先生也醒觉自己又提起了当年,连忙顺着话柄解释道:“再有一月这西北三洲就要入冬,游牧胡骑本应正在向西越过鹰山退入翰海盆地,可呼尔翰却东进长城外,而且仅是大帐营寨前来,说明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想来呼尔翰必未带多少兵。当日若是我偷袭大帐,必会再次潜伏,待呼尔翰回寨后,心情激荡下马查看时全军突击,即使只有百人也必重创之。”
李渊抬起手摆了摆,“哀兵必胜,子川太小看呼尔翰了,我看真要是如此,只怕百人队回来不了几个。”
刘先生点点头道:“我不是小看他,只是若以斩杀呼尔翰为目标,以一个百人队全力突击,必能将其斩于马下,即使回不来几个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得了,你们两别纸上谈兵了,论计谋我不如你们,但要论打仗你们两就不如我了。这次本就是撞上的运气,若是贪心不足想一撞再撞,只怕连自己也折了进去。说点实际的,我听出点意思了,子川兄是说有人约了呼尔翰到清定川附近会面?”
刘先生一拍大腿,笑道:“正是!双方必是要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此事必对呼尔翰有天大的诱惑,才会让他不顾冬日临近潜来。但显然双方又互不信任,所以才会约在清定川这双方势力都无法控制的地方会面,想来他们必是在宝剑峡隔谷相见。”
李渊接口道:“所以见呼尔翰的人必然不是三洲之人,不然呼尔翰绝不敢仅带大帐营寨就来,但肯定也不是其它部族的首领,不然只需在西去翰海的路上觅机会便是,所以这与呼尔翰相约之人必是长城内的但又不是我三洲之人。”
“即不是三洲之人,又不是长城外的人,那答案就简单多了,若是从巨灵关出发,坐船沿平辽河顺流南下,五日便可到了清定川附近啊。”刘先生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了一道炽热的光芒。
李靖与李渊听到巨灵关三个字,同时眼皮一跳,眼神中多了一丝杀气。李靖沉声道:“宇文化及不是与陛下在一起正在向原洲而来么?”
“这正是我心中的疑惑,”李渊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的在房内踱步,“若不是宇文化及去见呼尔翰,那又有谁能让呼尔翰相信宇文家的诚意呢?”
“叔德,这不是问题,宇文家族如此兴盛,派出一个能取信于呼尔翰的人还是不难的。但就在罗艺西来之时,宇文家派人密见呼尔翰,难道胡人要在冬天攻击三洲,妄想将罗艺杀死在原洲么?”刘先生抚着长须轻描淡写的直呼着皇帝的名讳。
李靖双目一瞪,大声道:“子川,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了,别的我不敢说大话,攻打原洲?那他们也得过得了我神策军把守的落马关!三洲外二百里长城已经有百十年未让胡骑攻破过,再给他们百十年也不可能过来!”
李渊停下了步子,轻轻的拍了拍李靖的肩膀:“还是这么急,去年回来时我还说过你,一军之帅怎么可以如此急燥。”
“何止去年,他哪一年回来你我二人不说一次,都说了快三十年了。”刘先生毫不介意李靖的大声,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杯盏喝了一口,这才接着道:“正是因为有神策军在,所以我才说这是妄想。就算出现完全不可能的事,有人私通胡人开关让路,可这原洲城内披甲之士十万,城高水深,物资齐备,胡人就算穷全草原之力起四十万精锐围城,没有个两三年也打不下来。而且就凭呼尔翰那万余精骑必须溜进城内才有机会得手,所以……并不是为罗艺而来了。但若不是为罗艺而来,只怕就是针对叔德你了……”
三人沉默了下来,刘先生手指不经意的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敲打了起来,李渊眼睛注视着他的手指,李靖也不再胡缠,各自猜想着。刘先生与李靖的眼光都顺着手指的敲落而落在了信上,两人突然间眼中一亮,同时抬头道:“难道……是为了这信中所说之事?!”
刘先生立刻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呼尔翰又不够格了,若是再有两年倒也真说不定,但此时呼尔翰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能把你留在原洲无法入京。”
李靖大是纳闷,“入京?大哥你要入京?”
李渊点了点头道:“左仆射秦老大人病逝已经两月有余,但陛下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左仆射,他这次西来就是要让我入京任左仆射。”
李靖大惊:“那原洲怎么办?这三洲节度使谁来做?”他一转眼珠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迅速说道:“我不和你们这两个家伙打哑迷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闷得我脑袋痛,我还是出去转转,我带回来的那帮兔崽子无法无天惯了,别又惹出什么事来,我亲自带着他们去逛逛窑子喝喝花酒却也比陪你们两个喝这淡出鸟来的茶强上许多。”说罢也不等李渊与刘先生说话,起身开门径自去了。
刘先生张口结舌看着他出门,苦笑道:“这家伙怎么还是想着一出是一出,这说得好好的却又跑了,真是……”
李渊却看着窗外,透过窗上糊着的薄绵望着李靖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弟虽然生性跳脱活泼,但其实聪明才智绝不在我之下,只是我生得早,才占了这天大的便宜继承了王位。李族族规每代无论几子,必有一子接任神策军主帅,终生不得娶妻生子。先王只有我和他两个儿子,他没得选择,这虽是减少了兄弟夺嫡手足相残的可能,保证了族内的安定,但对二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刚才脱口而出,转念间想是怕我疑他有争三洲节度使之心,所以才转了话头离去了。”
刘先生这才醒悟过来,看着李渊笑道:“你家的规矩我不好评论,但药师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两兄弟之情我更是知道,他这么着虽有些做作,但也是为了安你的心,免得你为此烦恼,你敢与我直言,亦可见手足之情坚如金石。”
李渊苦笑了几声,二人再坐了片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刘先生一拍茶几道:“我们两个都魔障了,既然所有的路都不通,显然宇文老贼所筹划的并不是眼前之事,他定是因为你入京任左仆射不可更改,所以事先布下什么诡局,只怕这局要到你入了京才能慢慢的显现出来,现在你我二人在此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还是把这事放在一边,入京后再见招拆招,只是让药师多多留心呼尔翰部就是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回去看看那几个小鬼,这大半日不在,必然是翻了天的。”
李渊也只得点头称是,将他送出书房,刘先生向外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来问道:“你可想好了送哪个儿子去神策军么?”李渊被问得一楞,眼中困惑之色顿起,他却又回头向外走去,口中道:“你父王只有两个儿子倒还真好办,可你有四个儿子,麻烦啊……”